一般来说，读那些明知道会惹恼自己的文章毫无意义。人生苦短，不如读本好书，和爱人散散步，学学木工手艺。但有时候，某些文章偏偏撞到眼前，带来的绝望和愤怒，就像目睹醉驾车辆冲进拥挤街道一样。

《GQ》主编威尔·韦尔奇为其“新男性气质”特刊写的导语就是这样的文章。他写道：“当得知自己将成为《GQ》主编时，大多数人的反应是‘太棒了！’‘恭喜！’但一位特别敏锐的朋友给出了让我永生难忘的反应。她说：‘天呐，’‘这节骨眼上接手一本男性杂志可真要命。’”

这话说得真狠——但真朋友就该如此。天呐！男人？好大一口瓜！这形象可不妙，姐妹这可是大实话。（现实生活中真有人这么说话吗？）

《GQ》拥抱所有“觉醒”事物是意料之中。自1932年创刊以来，这家传奇杂志就一直刊登与男性时尚文化相关的文章和摄影。它曾是港口与雪茄风格的刊物，1990年代则与“都市美型男”风潮挂钩。马克·辛普森曾写道，《GQ》“充斥着沉迷时尚服饰配件的自恋青年形象，诱使其他年轻男性以混杂着嫉妒与渴望的目光审视他们”。

对时尚与地位的自恋式痴迷，自然引领《GQ》的主创团队追捧时髦的高端意识形态。如同劳力士手表，“觉醒”观点也是一种身份象征品，其晦涩难懂、反直觉且模糊不清的特性，只有意识形态精英才能驾驭。就像服饰潮流，“觉醒”时尚通过对各种社会现象进行毫无幽默感的解构，提供了无穷无尽的内容素材。换言之，这简直是天作之合。

或者说近乎完美。韦尔奇自问：“在这个理所当然成为‘闭嘴倾听’的时代，该如何打造一本所谓的男性杂志？”这就像我故作超脱地宣称“本·西克斯密时代已理所当然到来”。所谓“闭嘴倾听”时刻，不过是韦尔奇这类媒体人不断灌输的概念。诚然，#MeToo运动在揭露性暴力普遍性方面确有价值，但进步主义者已将其用作跳板，对男性性别现象与传统男子气概概念发起全面攻击。韦尔奇所谓的“闭嘴倾听”并非指倾听女性，而是“闭嘴倾听与我政治立场相同的人”。

那么，究竟该如何打造男性杂志？答案是：不打造。正如韦尔奇所言，《GQ》“根本不再专为男性服务或专注于男性”。取而代之的是：“《GQ》的核心原则之一，是只要我们讲述的故事能打动我们聪明敏锐、热衷政治社会议题的团队，就必然能联结聪明敏锐、多元包容、超越性别界限的读者群。”

敏锐？一个像没头脑的银行家撒钱买品味那样堆砌形容词的主编，怎能令人信服？从韦尔奇尖刻的表述中可清晰看出，《GQ》与其说是为男性服务，不如说是以男性为议题——更具体地说，是致力于让男性变得更情感化、更敏感、更具社会意识、更追求浮夸风格。

有时这种信息传递相对隐晦。韦尔奇问受访者：“男性气质有积极面吗？”这问题虽可能出于善意，却与其反面假设同样充满预设性。约翰·沃特斯被要求描述“真男人”时说：“真男人不畏惧强大聪明的女性。”这话没错，但就像说真厨师会煮意大利面——这算充分定义吗？

有时信息则更直白。法瑞尔·威廉姆斯声称：“当今世界的主导力量是年长异性恋白人男性”，并质问：“如果全球最高职位都由女性担任，世界会怎样？”我也厌恶打压香港抗议者、囚禁维吾尔人的老白直男，但同样好奇若由玛丽娜·勒庞和科琳达·格拉巴尔-基塔罗维奇统治世界会如何。

这期特刊充斥着此类论调。汉娜·盖兹比照例带来毫无趣味的说教：“男人们听好了，关于现代男性气质的建议是：审视所有你们认为女性化的特质，质问自己为何执意追求相反特质。”哦，汉娜，我的建议是：别再家暴你妻子了。

“试着想象自己是房间里最弱势的人，无论多努力都无法成为最强者的感觉如何？”是啊，我确信在工厂、仓库、便利店工作的男性们确实需要充分发挥想象力，才能体会这种“最弱势”的感觉。百万富翁喜剧演员，您说得可真对。

听着，我曾患饮食失调症，所以深知男性自我认知有多复杂。更明白男性可能以男子气概之名，对女性、对彼此、对自己采取可鄙可悲的态度。但看着这群穿着丑绝的千欧元夹克、撅嘴自恋的家伙，对那些努力提升自我、维系家庭的男性居高临下说教，实在令人作呕。坦白说，他们不如把这期杂志卷起来垫屁股底下。